穿透煙云的陽光——觀葉瑩的中國畫作品
(節(jié)選)
吳永強
走近葉瑩的作品,心事重重的人將會放下心事,快嘴快語的人將要停止開口。這是一個寧靜的世界,就像我們在匆匆行路時偶爾回頭,看見一扇打開的窗戶,瞥見了過去的時光。這時,就算是大漠戈壁中的盲樂師,也該收起他們的琴聲,因為無邊的寧靜,已是最美的天籟,容不得半點驚擾。
《經變》,紙本, 68cm×66cm,2016年
透過這一扇窗,我們不僅窺望到歲月的影子,也見到了江南的色調。這是葉瑩記憶中難以消退的顏色。自從考入浙江大學美術學專業(yè),從本科到研究生,從攻讀學位再到就職西泠印社,葉瑩在杭州度過了人生中最寶貴的時光。江南的煙云,摻和著青春無端的愁緒,與學問的積累、藝術上的長進一路相伴,讓她品嘗了成長的苦樂,如今又在其創(chuàng)作中留下回響。這成為一種調性,足以讓我們把葉瑩的作品和其他畫家的作品區(qū)別開來。
如果有必要用一個修辭來概括葉瑩的畫境,也許我們會想起“東方伊甸園”的比喻。說它是伊甸園,是因為它給我們展現了一個沒有煩惱紛爭的世界;說它是“東方伊甸園”,是因為建構這個世界的素材統統來自東方。更何況中國畫的媒介和手法本身就使其筆之所至,流淌著如水般的東方靈韻。而無處不在的江南煙云,更強化了畫中世界與現實世界的距離。這樣,我們就被帶離紅塵,回到了往昔,直至觸碰到人之初的意義。要是我們覺得這還不夠,非得找出一個詞語來形容葉瑩的畫給我們的感覺不可,那么我愿意使用“沉靜”二字。沉靜,正是葉瑩作品最重要的感覺要素。甚至那如煙似縷的清愁也融入到沉靜之中,增強了其感性魅力,將沉靜變成了美。葉瑩畫中的清愁主要來自于其個人的青春記憶,其感性特質也是從這里取得的。受此來源所系,看她的畫,我們就好像參與了一場追憶流年的儀式。在江南煙雨中,我們得以與畫家一道,去尋陌度阡,凝望時光離去的背影。可是,在逝者如斯的惆悵中,與其說我們感到了悲傷,倒不如說是被引入了沉靜。因為從這時起,作者的心情已經悄悄超越一己之念,擴大到人類的記憶中,指向我們共同失去的樂園。在同樣的時刻,畫框之外的物欲的現實就遭到了否定。薩特說,“美是對現實世界的否定”??慈~瑩的作品,索解其為何美的答案,我們真是要感謝薩特一語中的。
《入定》,紙本,68cm×66cm
但顯而易見,葉瑩的否定并不是直接的,而是用了尋夢的方式,通過與現實拉開距離來間接地實現的。她的作品多以工筆畫見長,精細的描繪、層層的烘染,令其就好像在摩挲時間的肌理。不過在她的筆下,無論是草木蟲魚,還是飛花流螢,無論是太湖石還是青花瓷,無論是江南的庭院還是北方的森林,都不給人覺得是對現實事物的復寫。因為它們經過了一個前后興替的進程,才變?yōu)楫嬛械囊庀?,那就?/span>——外在世界躲在了感知世界的背后,感知世界遁形于心靈的遠游——盡管事物的基本形象被保持著,但它們卻不再僅僅指涉事物,而成為了超時空、泛自然的精神意象,是畫家叩問意義的載體。
《升庵祠舊夢》,絹本,220x189cm
觀其作品,它們所采用的技術手段、繪畫語言和所獲得的美學效果,既出自中國畫傳統,也包含若干西畫元素。尤其是,葉瑩曾經極受印象派的啟發(fā),表現出對光影的濃厚興趣。其畫中的朦朦煙云就充滿了光感。不過在葉瑩這里,基于光色自然關系原理的西畫式用光最終被整合進“墨分五采”,而成為水墨語言中的光和影調處理。結果,水墨的趣靈、畫面的氣韻統統得以保持,光的運用也超乎視覺之上,有了某種形而上的質地。另外,在例如《青花雨》、《寬窄印象》、《靜水深流》等作品中,我們還發(fā)現,葉瑩也隨時準備借用西方現代派繪畫的語法。這幾件作品就在時空上解構了現實,然后以解構的成果為材料,建構起了畫面的時空。我們知道,這是自立體主義以來西方現代繪畫慣用的語法。不過其觀念卻需要溯源到后印象派和象征主義時代。高更提出的“綜合主義”,就是將記憶的殘片綜合為理想的整體,用以表征其奮力追尋的人類伊甸園。這實質是對象征主義方法論的表達。一言以蔽之,即要把主觀世界客觀化。在葉瑩的作品中,我們看到畫家用中國畫的手段溝通了這一思想。凡此種種皆可證明葉瑩作品仍可達致“意遠”之境的來由所在。盡管有對西畫元素的接受和運用,但由于對寫實與寫意之平衡點的追求,她的畫從未失去中國藝術“以意寫形”、“以大觀小”的精神氣質。這就是“意遠”。不用說,畫家出色的水墨技巧助了她一臂之力。靈動的筆墨和對虛實關系的處理,幫助了她去玩味時光和放縱對歲月的懷想。不過就評價一個成熟的藝術家而言,技巧并不是一個值得專門言說的話題。明確了這一點,我們就有理由說,成就葉瑩作品之“意遠”價值的最重要因素,仍然是其心中的那一份對現實的超離。它表征了畫家的“心遠”。這不僅源于畫家的詩心詩情,也來源于畫家的知識與智慧。關于這一點,也實不必贅言,因為葉瑩的藝術家兼評論家的身份早已為此給出了說明。
四川大學藝術學院教授、博士生導師 吳永強